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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anuary 18, 2009

關於詩和詩的翻譯

一直沒有談過關於自己的工作,現在夜深人靜,周公還未有要來訪的意思,就說一兩句。

自從去年二月辭去成報法庭記者一職後,一直等待理大那邊準備好合約好讓我正式上班。月復月,終於等到六月初才正式上任,在理大的中文及雙語學系(CBS) 翻譯研究中心(Translation Centre)上班,擔任研究助理一職。雖則說是一名研究助理,可我的工作內容與學術「研究」沒有很大關係,實質上我做的是我本行:翻譯。我是做文學翻譯的,更準確一點來說,我譯詩。

我們正在準備一本詩集,結集了中國多位當代詩人的詩作,全譯成英文,以中英雙語形式出版。因利益關係,此詩集的實際內容則不便公開。

半年來,每天上班都一直在不停地譯詩,百幾兩百首詩作,我是把它們都翻譯過來的先鋒,然後我會帶著我的初稿,與教授兼老闆B一起討論,產生二稿、三稿、四稿、五稿……直至我倆都對譯稿稍為滿意後,再將稿件電郵致另外兩位合作伙伴,一位是流放海外的朦朧派詩人Y、另一位是詩人兼英國某大學的教授H,由他們二人分別評審、批改後,再傳送回來,我和教授B收到後再校正、批改,如此類推。

每天對著一堆詩作埋首譯個不停,再喜歡的工作也難免產生一點點厭倦感。不不不,我並不厭倦翻譯的工作或翻譯詩,使我開始感到厭倦的,是「詩」本身帶給我的種種疑問、以及翻譯這些詩作的過程中帶來的疑問。我以為翻譯詩會令我更了解詩,可是譯的越多,我卻越不了解詩。譯了幾十首詩,半年後終於到了瓶頸,我開始問自己,到底詩詞的內容本身是否一定要有意思的呢?有這樣的一個疑問,是因為基本上譯者本身最好對譯文有相當的了解,明白作者行文的用意、字裡行間的意思,才能作最貼近原文的翻譯。而我卻越譯越看不到詩是什麼、以及每一首詩究竟帶著什麼意思。

「詩」是一種很詭異的文體,普遍來說,我們認識的「詩」總以最精簡的詞彙,透過一些既定的形式,帶出某個/某些最深入最具層次的意思;而我在翻譯「詩」的過程中,卻慢慢發現到,有時候「詩」本身甚至不帶著一個實際的意思出發,它可能只是詩人純粹地玩弄文字、它可能只是詩人製造的一個單純的存在,而當它切切實實地「存在」了,卻又一下子成了有一具有生命有靈魂的獨立個體,而且不斷地隨時間和讀者變形!有時候,我在翻譯過程中感到沮喪,是因為我根本無法追得上「詩」的步伐,我感到自己無法理解它、分析它;然而,如果我無法清晰地有系統地分析原文,我還能製造出好的翻譯嗎?連我這個譯者在詩的身上花的心血和時間那麼多,都沒辦法好好的了解它,我又有什麼辦法說服我的讀者閱讀我的譯文?

(待續)

Monday, October 06, 2008

Dictionaries Mania (Con't [i])

(承9月27日"Dictionary Mania"

  要論字典用家/收藏者的實際需要,又何止上述之「基本四部曲」。很多人有這個誤解:以為譯者腦海中的雙語詞彙豐富非常,甚至將譯者誤作「活字典」,語音輸入即可查出字義等。無疑,作為一個譯者,他腦部記憶體所載的詞彙數量及對其了解和用法大慨比一般不讀語言、甚至有一定語文程度的人要多一點。但實情是,這個「多一點」卻是可渲可點。我想指出的是,譯者並不如大家想像中那本「活字典」那麼「活」。人腦不同電腦,即使一個人的知識有多豐富,他也不可能隨時隨地就能從腦袋中抽取出需要的資料,所以我們都需要一些工具幫助學習和記憶,而譯者的工具就是字典,也正因如此,我們稱字典為「工具書」。上面已討論過兩大類必用的字典,還有哪些字典是我們非具備不可的呢?
  翻譯要達到一定水準/質素,有一種字典類別非用上不可--同義詞詞典(Thesaurus)和反義詞詞典(Dictionary of Antonyms)。可是,既然雙語字典已經提供了一個詞在另一語言的相對詞彙,為什麼還需要用到同義詞詞典,為自己徒添選字上的煩惱呢?此言差矣。原則上,同義詞詞典最基本的功能,正是給用家提供更多詞彙上的選擇:其一、則可讓用家在撰寫文章的時候,在造詞上有更廣泛和靈活的選擇和變化,令形容更鮮活貼切多變、動作描述更精準,像英語中"go"(去/走)一詞,也有幾十個近義而且比它更細緻的詞彙,比如說怎麼「去/走」呢?是偷偷摸摸地走(sneak)?是爬(crawl)?還是逃走(flee)?用詞精煉的好處顯而易見,無須在此多作解釋;其二、則引申到上述「人腦不同電腦」的討論--你我都曾經遇過「執筆忘字」這惱人的狀況,作家和譯者亦無幸免,而每當遇到這種狀況,同義詞詞典便大派用場--只要用家心目中有一個與目標字詞同義或近義的詞,透過同義詞詞典的協助,便有相當大機會可喚醒用家對心目中那個詞的記憶,甚至能得到意外收穫:直接找到更佳的詞彙/表達方法,那矣非更妙?至於其三、亦是最為重要的一點,就是使用同義詞詞典可啟發作家和譯者的思維(或是使用反義詞詞典可啟發逆向思維)--此話何解?有時,用家在尋求同義詞詞典的協助時,未必能從詞典裡所提供的幾十個近義詞中得到最合心意的詞彙,卻得以從那幾十個提議中找到一些提示,而這些提示可能只是某一個詞的一部份(如prefix、suffix等),也有可能是因為看見白字黑紙上某個詞、令他聯想到另一個表達方法,甚至有可能是一個他不懂的詞,但透過查看生字,又會如同抽絲剝繭般,發現到更多更多的可能性--
  這,便是讀字典的趣味之一。
  字典的種類太多,每一種都因它的實用性而有它的趣味所在,我不打算(也沒可能)在這裡一一細數。但容許我再介紹一種字典:圖解(大)詞典。
  從前,以為圖解詞典專為學童而設,像小時候「看圖識字」般,不懂得「直昇機」的英文,翻開圖解詞典便會得到"Helicopter"。可是,後來我才知道這個想法錯得極度離譜,更侮辱了創造圖解詞典的祖先!當然,也有那種「看圖識字」級的圖解詞典,但說到真正犀利的,莫過於專為一個行業而設的圖解字典,我相信那是圖解詞典中的皇者!但,首先要說明圖解字典基本上包含甚麼內容。
  我得說,基本級數的圖解詞典已算頗為厲害。總的來說,圖解詞典的內容就生活各個主要層面分開幾個大主題(如「衣」、「食」、「住」、「行」等),各大主題下又會分幾個小主題(如「衣服」之下可分為「衫」、「褲」、「鞋」、「袋」等),小主題下再分幾個類別(如「衫」之下可分為「女裝」、「男裝」等),如此類推。以「女裝」為例,裡面大慨可找到女裝襯衫、連身裙、裙子等上上下下幾十種女士服裝及配飾的圖解;除了每一種女裝都有仔細分開命名外,每一件女裝上的每一個配件、各個部位、縫紉接合位置等,都有它們自己的名稱--"Cuff"、"Sleeve"、"Collar"小學生都識,但誰知道一件恤衫前面那排鈕扣下的那行縫布叫做"Front placket"、袖口鈕上方那一圈縫布叫做"Sleeve placket"?誰知道一頂帽子蓋著頭部那個位置叫做"Crown"、Crown的頂端叫"Crown tip"而其旁邊位置叫做"Side Band"?誰又知道手袋都有分十多種、而每個手袋上不同的扣子都有不同的名字?又以「房屋」為例,一間洋房的結構除了門窗地板天花牆壁牆角棟樑屋頂屋簷之外,還有很多「獨立部門」,單是不同位置的門窗,已有它們專屬的名稱,例如置在屋頂那扇小窗叫做"Fanlight";熨門(滑門)叫"Sliding doors"之餘又有分"French"、"Patio"(款式);窗框叫做"Window frame"又叫做"sash"、但"Sash window"是指可上下拉動的窗......等等。這種資料對譯者要追求「達」的原則來說尤其重要,唯書到用時方恨少,有了圖解詞典,要查翻此類刁鑽的名詞便手到拿來。
  圖解詞典分很多種,有單語的、雙語的、多國語言的,有一本解說幾種物品類別的,也有一本只解說一種物類的。而圖解詞典的厲害之處,在於那些專為一門而設的專用圖解詞典。只要登上amazon.com搜尋"Visual Dictionary",即可找到幾百種專用圖解詞典,像人體的、動物的、鳥類的、科學的、植物的、時裝的、汽車的、軍事的、室內設計的、建築的、音樂的、手語的......信不信由你--就連Star Wars的圖解詞典都有!它們通通都只為一個類別的東西提供該類別以內細分的名詞;教授B有一本屬園藝工具的圖解詞典,竟有兩寸半厚!隨手翻開,只現裡面全是密密麻麻黑字白紙,圖畫都是黑白線的繪本,而書中有好幾十頁都只介紹「槌子」--天哪!槌子不就是槌子嗎?Hammer不就是Hammer嗎?還分幾百種槌子呢!而且每種槌子的每個部位都有它們自己的名字!看了都快要昏倒,真難想像這種工具書的編輯們何以懂得這些......
  看罷,讀字典教我看到世界上真的無奇不有,千百萬樣事物千奇百怪日新月異,多麼有趣,只怪我們都懂得太少。
  因為用字典,所以愛上字典。

(待續)

Saturday, September 27, 2008

Dictionaries Mania

  今年七月的書展,狂掃式帶了很多字典回家,正式成為一名Dictionaries Maniac。自從正式幹了(文學)翻譯這行後,愈來愈發現有時讀字典比讀小說更有趣味。但一般人都覺得這行徑變態非常,試過有一陣子我帶上街的讀物是一本語錄字典,有朋友見到了說我走火入魔,他打趣說我的生日只要送我字典就好。或者他覺得好笑,我卻在心裡想:求之不得!(識做啦)
  現在每次逛書店,都會第一時間走到字典欄,看看有沒有一些有趣的專用辭典、比較一下同一本字典在不同書店的價格等等。但這種「第一時間走到字典欄」的行徑是近乎無意識的,總之很自然地形成為一種習慣就是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形成的習慣。
  盡管很偏門,喜歡字典和喜歡儲字典根本一點不稀奇--即使我也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愛上這玩意。大學一年級時,本系的師姐和老師都有說過唸/幹這門派,愛上收集字典是遲或早的事,當時聽了不以為然,心想那也未免太扯,何況字典是屬於很貴的一類書籍,真要染上這偏門的玩意,還得有一定的狂熱程度,願意投資採購,才能算得上「我真的很喜歡字典」。想不到預言實現了,今天我成了一個Dictionaries Maniac。當我成為一個Dictionaries Maniac後,才發覺這根本沒什麼好稀奇的。想深一層,世上有更多千奇百怪的收藏者,像古董汽車收藏者、標籤收藏者、性商品收藏者、洋蔥頭娃娃收藏者等等,都很吊詭--或者,根本有收藏癖的人都是怪人,相比起來,我愛儲字典算正常,還給比下去呢,何況字典有實際用途,而且我也沒藏到放滿一個天花到地板的書架的程度(由我學生時期到現在與我一起工作都一跟我並肩作戰的教授B就有這種排場)。
  愛上收集字典有以下幾個原因:
(一)實際需要及其重要性(以下以我所操的語言為本,即英語和漢語,就此題加作解釋)
  當然,這是一定的。不用字典的人,儲字典幹什麼。不用字典的人,甚至不知道原來字典種類能細分到有專為某種語言的特定時期的用字、字義和用法而設(例如「中國古代地方和官銜漢英辭典」[這本真的非常厲害])。
  由唸翻譯系起、到以翻譯為飯碗的我,幾乎早已被注定會愛上字典。翻譯過程中很常遇到某些不常用、特定及專業辭彙,這些辭彙一般未能從普遍慣用的字典裡翻查得到,而最簡單的例子就有醫學辭彙、法律辭彙等。因此,我們需要指向各類專用辭典,查出明確的字義、用法和譯法,也因而發掘更多更專門且有趣的辭典。久而久之,不難發現需要用到的字典不止英漢、漢英、英英、漢漢等(大部份人只用一本雙語字典,如中國人便用英漢)。
  英漢、漢英、英英、漢漢字典固然是基本四部曲,至少前三種是必要的(但我主要只作漢譯英,所以暫時還沒物色合用的英漢字典)。再者,單單是使用雙語字典,標準用法是:必須雙語字典及第二語言(Second-Language)字典並用,即是用家必須在雙語字典查得相對字詞後,再用第二語言字典(英英/漢漢)查明該字詞的標準用法(Usage),才能在譯文中行使得當。更甚的是,這基本四部曲也因使用對象、出版社、編輯組成員、國籍(英、美、中國地方)等實際需要和問題,而細分到很多不同的派別,使用時也要應該實際需要,用上特定派別的字典,如作漢-英翻譯的目標讀者是美國人的話,便需用上美式英語的字典。
  除了第二語字典外,就連母語字典也是必要的,而且必須夠完善(即收字夠多、釋字夠準夠全面,最好包含該字的出處、演變及引典等);假如母語是漢語的話,那麼,一本好的漢語大詞典更加更加是必要的,因為漢語的字量及其造字力實在太大,字詞配置、用法變化也太廣,即使是自己的母語,卻很多時會遇到一些陌生的詞或詞彙,你完全無辦法從它的字形或字詞組合中看出其義,所以,一本好的漢語大詞典非常重要。歸納上述原因,單是收藏雙語字典、第二語言字典和母語字典已佔了字典收藏者的珍藏中好一部份。

(待續)